风掠过,草垛沙沙,空酒壶在石上微微摇晃。
玄灵子跪坐一旁,垂眸看她。酒气混着青草味,钻进他鼻腔,也钻进他心底。他伸手,想替她拂去鬓边一片枯叶,指尖却在半空停住——只怕这一碰,梦就醒了。
崖顶的风带着夜雨残留的凉,一缕一缕掠过草垛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,像谁替谁掖好被角。小青仰面躺着,眉心仍蹙着未展的锋棱,却在晨风第三次拂过时,终于沉沉跌进梦里。唇瓣微张,气息带着酒香与哽咽,轻轻漏出两个含糊的字——
“相公……”
玄灵子跪在旁侧,手指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直到她呼吸匀长,他才卸下肩头的披风——紫金为底,雷纹暗绣,一离身便失去法力的庇护,只剩一层单薄的温度。他抖开披风,小心覆到她身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披风边缘尚未落定,一滴泪已抢先坠下,落在她颊边,碎成极细的晶亮;晨光一照,那滴泪便像一粒小小的星子,在她酒晕未褪的脸上泛起微澜。
小青嘴角轻轻抽动,似在梦里回应,却未醒。玄灵子仓皇抬手,用指腹去蘸那滴泪,却越蘸越湿——更多的泪涌出眼眶,滚过鼻梁,砸在她发边的草叶上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喉咙里发出极低的、被碾碎般的呜咽,像被雷火劈中的兽,疼得浑身颤栗,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嚎啕。
他从来不知道,原来神也会哭,原来神的泪这样烫,几乎要把崖石灼出洞来。
颤抖的手探入怀,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。纸色已黄,边缘脆薄,却被他护得完好。他将素笺塞入小青掌心——对着熟睡的她,对着风,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,低声开口,声音被泪泡得嘶哑:
“小青……有些话,我说不出口,想说的,我都写在信里。原谅我不辞而别。天命……不可违。乌古论说得对,我太贪心——想成仙来救你,也想成人与你共度余生……终难两全。”
他哽了一下,抬手死死捂住嘴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,指甲陷进掌心,却止不住泪。泪珠连成线,砸在信纸背面,晕开一小片湖蓝。
“我不愿忘记你。”
他近乎无声地抽气,肩膀耸动,披风下的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,“宁可永堕幻境,只为……还记得吾妻之名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泣不成声。泪模糊了视线,却模糊不了心里翻涌的恐惧——他怕小青醒后见信,会自寻短见;怕自己不去天庭复命,永坠灵虚幻镜,再也回不来;更怕他们此生——真的不复相见。
他俯身,颤抖的唇落在她额心。吻极轻,像一片雪落在炭上,一触即化;却又极重,像把整颗心都按进她骨血里。随后,他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,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,嘴角勉强勾起一点笑——那笑被泪泡得发苦,却比哭还让人心碎。
他缓缓躺下,与她并肩,却不敢贴得太近,怕自己的颤抖惊了她的梦。一只手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漏出极细的、被碾碎般的抽泣,像深夜里的更漏,一滴,一滴,全落在自己心口。
他把最美的一面留给小青——朝阳下的侧脸,被金线勾出温柔的弧度;
把最痛的一面留给自己——泪湿的发,咬破的唇,还有那双因恐惧与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。
自他踏出灵虚幻镜的那一刻,他便已下定决心:
与其忘尽凡尘,不如堕尽幻境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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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其做那无情无欲的神,不如做那记得“吾妻小青”的鬼。
哪怕永世不得超生,哪怕余生都在镜里颠沛流离——
只要记得,只要她还在记忆里笑,他就甘愿。
小青却在这时轻轻翻了个身,像梦里寻到暖源的幼兽,手臂无意识地探出,一环、一扣,正正搂住玄灵子的腰。她的额头自然而然贴上他冰凉的甲胄,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意与花草香,嘴角微微上扬,弯出一抹极安心的弧度——仿佛只要抱住这个人,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。
玄灵子整个人瞬间僵直,泪却更加汹涌。他垂下头,看她在怀里安然酣睡,看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,看那一点梨涡里盛着整个清晨的暖意。心脏像被万箭穿过,疼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终于,他俯在她耳畔,声音破碎成沙:
“娘子……记得我,记得我们曾经的美好;忘了我,别让余生落在我的影子里。别了——我的娘子。”
话音落地,东方日轮恰好跃出最后一道山梁。金芒铺洒的刹那,玄灵子周身泛起细碎的紫电,像无数微小的雷刃同时割开他的肌肤。光芒里,他的身形开始透明,从指尖开始化作极细的流沙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