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得就好。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带着泪,也带着笑,“有你真好。”
朝阳恰在此刻跳脱山脊,金光铺了满崖。草垛沙沙作响,像替他们鼓掌;远处雷峰塔的残影被拉得老长,像一根沉默的桅杆,替他们守住最后一点人间。
玄灵子探手入甲,紫金护胸片“叮”地一声轻响,铜壶被他勾在指间。壶身旧痕纵横,却洗得锃亮,一汪晨光落在“忘忧”二字上,像二十年前那坛头酒,仍泛着最初的清冽。他微一倾腕,壶嘴在空中划出个潇洒的弧,似笑非笑地挑眉——
“此情此景,姑娘若不嫌弃,不如共饮三杯?”
腔调拿捏得与当年分毫不差,连尾音那点吊儿郎当的钩子都健在。
小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“旧腔”唬得愣了半瞬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却“噗”地破涕为笑。她一把夺过酒壶,掌心在壶底拍了记脆响,挑眉答得一如往昔——
“有何可惧!”
“砰”——软木塞被她用齿尖咬开,一缕酒香瞬间蹿出,像白雾滚过崖顶。小青微抬下颌,壶嘴离唇半寸,清冽的酒线直泻入口;喉结轻滚,辛辣先灼舌,再烧心,却烧得她眼眶愈发透亮。一口罢,她抬手背随意一抹,唇畔水色与酒色混作一片,连带把未干的泪痕也一并拭去,这才将壶递回给他,指尖泛白——
“幸好还有你。”她声音发哑,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,“昨夜你自裁于崖顶,我真以为……你也死了。若连你都走了,我——”
话音到此猛地收住,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割断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余下的后怕咽回肚里,只留下一个比哭还浅的笑。
玄灵子接壶,指尖与她短暂相触,却凉得吓人。他仰头便灌,酒液入口,喉结急促滑动,仿佛要借这股烈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暗潮。可第二口还未咽下,他眼底已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水光。忙垂首,让乱发遮住眸色,顺势席地而坐——紫金甲片磕在碎石上,“锵”一声脆响,像替谁敲了记丧钟。他曲起一膝,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,指节因用力而泛青,掌心的酒壶却握得死紧,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钉在人间的桩。
山风掠过,吹不散他眉间那道纵深的刻痕。朝阳越升越高,金光铺了满崖,却照不亮他低垂的睫毛——那里藏着一片不肯示人的黑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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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想抢酒!”
小青一把夺过酒壶,仰首便灌。喉结轻滚,烈酒顺着脖颈滑入,像一条火线直烧心底。她喝得又急又凶,仿佛要把所有未落的泪、未咽的血,一并冲进肚里。
“咕咚——咕咚——”
壶身渐轻,酒液渐少,最后几滴落在她舌尖,辣得她眯起眼,却笑出声来:“好酒!”
她抬袖胡乱抹唇,袖口沾了酒,也沾了泪,“历阳回来跟姐夫对饮那一回后……再没这般痛快过。真想一醉方休,把那些事——通通忘掉!”
话音落下,她“砰”地把空壶搁在崖石,忽然转身。
酒意上涌,双颊飞霞,带着微醺的酒气,她整个人凑到玄灵子面前,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。山风掠过,吹不散她滚烫的呼吸,也吹不乱她眼底那一点倔强的光。
“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她声音低而急,像怕惊动山风,又像怕惊碎自己的梦,“带着姐姐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。隐居,避世,再不踏人间半步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指尖点在自己胸口,“我不会洗衣,也不会做饭,更不会像姐姐那样相夫教子——我就想平平淡淡。你修你的道,我练我的功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再不管外界血雨腥风。”
说罢,她像卸下千年重担,双手枕到脑后,仰面躺倒在崖顶。青丝铺散,沾了草屑,也沾了晨露。
眼帘合拢前,她最后望了一眼渐渐刺目的朝阳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再也不问世事……不回人间……活个千年……万年……永远不回来……”
风掠过,草垛沙沙,空酒壶在石上微微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