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手枯瘦如柴,指节泛白,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。他望着远处的街道,望着那街口叫卖糖葫芦的老人——那老人还是老人,只是换了张脸,仍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,手里的糖葫芦,仍是那样鲜红,一切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,人间仍是那个人间。
他将二人的手合在一处。
一青一白,一温一凉,像两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。他的掌心贴上她们的手背,温度交融——一枯,一润,一永青,像三代人被岁月揉碎却又重新拼起的、残缺却完整的——家。
“甲子重经故巷中,苔痕侵履齿,认前踪。
垂髫竹马已成翁,凝眸处,日色冷梧桐。
霭锁千峰,双娥烟雨外,碧云重。
北邙尘起蔽霜鸿,春台讯,谁与寄东风?”
三人凝望着远处。
各自心中都怀着自己的执念——小白等许仙,小青等玄灵子,仕林等玲儿。六十年来没有一丝的改变,像三株被命运移栽的草木,根须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,越扎越深,越深越疼。
虽是街影未改,执念依旧,终是物是人非,人比黄花瘦。
小白回望仕林,心酸苦楚难表。她望着他佝偻的背,望着他花白的发,望着他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、却已被岁月磨得浑浊的——湖。
她不知明天会如何,更不知今天和仕林,哪个会先一步离开。
她是不死之身,身不灭,魂不散,注定要在这人间八十年、八百年的光阴里,一日一日、一年一年,看着亲人老去,看着亲人离去,看着这满山的坟茔,从四座变成五座,从五座变成——无数座。
而仕林,是这无数座坟茔前,最后一个、她还能唤作“儿子”的——人。
春风拂过,吹动三人的衣袂。一青一白一素,像三朵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,在这保安坊的匾额下,在这“良臣辅弼”的御笔旁,在这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里——
守着各自的执念,
等着各自的归人,
却不知这等待的尽头,是重逢,
还是——永远沉默的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