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真忘了,也或许……是记不得了。
“酒没变,变的是人间。”
小白双手执杯,晃了晃杯中酒。那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清亮的痕,像谁未说完的誓言,又像谁早已干涸的泪。她横洒在面前——酒液渗入青石板缝,像某种无声的祭奠,又像某种固执的执念:倒掉,再斟满,再倒掉,再斟满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。
“是再找不到他们的人间。”
小白又斟满了一杯,仰脖饮下。清冽的酒液混着喉间的酸苦,一并吞下——那酸苦是八十年的等待,是五百年的寻找,是这“不死”之身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,愈行愈远、愈变愈冷的心。她缓缓垂眸,那眸子里映着杯中残酒,像映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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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我未死,身不灭,”她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,又像从心底涌出,“他还活在这世间的角落。五百年、一千年,我总会找到他。”
小青抬眸与小白相视一眼。
那目光交汇的刹那,六十年的默契便已流转——她懂她的意思,懂这“不死”是诅咒也是恩赐,懂这“寻找”是执念也是归宿。她轻笑了一声,点了点头,那笑容像八十年前她在青城山上说“我陪你”时的模样,明知是错,却义无反顾。
“那我们一起去找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重得像一座山,“找到天荒地老,找到天涯海角,总会找到他。”
她们笑着,手中的酒杯却在微颤。
那微颤从指尖传来,像某种无声的共鸣——是八十年的等待在颤抖,是五百年的寻找在颤抖,是这“不死”之身终于在这人间烟火里,触到了另一具同样冰冷的、同样炽热的、同样被执念煎熬的——心。
泪水未落,可却满眼都是怀念。
那怀念里映着什么?映着太液池畔的笛声,映着雷峰塔下的烟尘,映着六十年前那个雨夜,她们在这保安堂中,一个煎药、一个温酒,守着两个嬉闹的孩童,以为这便是永恒。如今孩童已老,将去,而她们,仍是这模样,仍是这声音,仍是这——被时光遗忘的、开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——花。
身后的仕林,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。
他拄着拐杖起身,槐木杖头点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二人身后,望着这一青一白的背影,摇了摇头,面露苦色。那苦色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,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,皱纹是涟漪,苦涩是波光。
他轻叹道:“浮华人世,亦梦亦怜,烟雨江南,亦念亦牵。所候之人,远在天边,所寻之人,即在眼前。”
仕林低下头,望着身旁的青白二人,轻笑一声:“儿子饿了。”
青白二人双双搀起仕林身旁,小白抹干眼底的泪,挽着他的臂弯。那臂弯已枯瘦如柴,却仍让她感到某种安定的力量:“好好好,娘这就和小青去做饭。”
“老馋猫。”小青眉眼弯弯,嬉笑着点了点仕林的手背。那动作轻佻,像六十年前她逗弄那个偷喝她酒的少年,只是如今这手背却已布满褐色的斑,“等着,一会儿就好。”
青白二人正欲起身,却被仕林一双苍老的手按住。
那手枯瘦如柴,指节泛白,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。他望着远处的街道,望着那街口叫卖糖葫芦的老人——那老人还是老人,只是换了张脸,仍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,手里的糖葫芦,仍是那样鲜红,一切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,人间仍是那个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