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尘恶,鸳盟薄。千危共闯,一朝天各。
错,错,错。
前尘旧,青衫瘦。血沾崖畔斜阳透。
关山隔,仙踪邈,山盟犹在,此生唯诺。
诺,诺,诺。”
那“诺”字三叠,一声比一声凄厉,一声比一声绝望。一声“诺”是承诺,是慈元殿中交杯酒的温存;二声“诺”是认命,是此刻眼睁睁看她远去的无力;三声“诺”是怨恨,是对这苍天不公、造化弄人的血泪控诉。尾音未落,他喉间再度涌上腥甜,却被他强行咽下,化作唇边一抹惨笑。
山风呼啸,像一双无形的手,将仕林的词、莲儿的诺,一并卷走。那风穿过松针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;掠过崖畔,带起枯叶如蝶;一路向下,飘啊飘,飘到山下,飘进那尚未收尽的红绸,飘进那缓缓移动的车驾,飘进那一方狭小的、朱漆金饰的囚笼。
红盖头下,露出半截玉白下颌,颌下一滴泪悬而未落,将坠未坠,像一颗被晨露凝住的星。那声哭喊,她收到了——莲儿的誓言、仕林的“诺”,都像针一样刺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可她却不知如何回应,如何拒绝,如何在这命运的绞架上,再挣出一丝生机。
她只能哭。
玲儿掀开架撵一角,纤指颤抖如风中枯叶。泪已糊了妆容,胭脂水粉混作一片,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残画,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凄绝与眷恋。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临安城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凤凰山头,望着那再也触不到的青衫身影,泣泪轻吟——
“宫烟薄,尘缘恶,夜阑魂伴红妆落。
合卺干,泪痕残,拜罢天地,独倚危阑。
难,难,难。
人天各,今非昨,痴心长系同心索。
禁垣寒,夜将阑,怕君悲问,咽泪妆欢。
瞒,瞒,瞒。”
一首《钗头凤》,却无人与她唱和。一声“难”,是出阁的难,是离别的难,是此生不复相见的难;二声“难”,是守节的难,是忘情的难,是在敌国深宫中苟活的难;三声“难”,是瞒的难——瞒住自己的泪,瞒住自己的心,瞒住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“相公”。
她独倚危阑,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土,把泪咽进肚里,把笑挂在脸上。从此,她便是金国的“皇妃”,是大宋的“功臣”,唯独不再是他的“娘子”。那“瞒”字三叠,一声比一声轻,却一声比一声重,像三把锁,把她此生所有的温存与痴念,都锁进了这架撵的朱漆金饰之中。
山风依旧呼啸,将两人的词牌卷在一处,像两条被命运撕开的河流,在此刻短暂交汇,又各自奔向苦涩的远方——
一个向北,一个向南;一个生离,一个死别;一个咽泪妆欢,一个血泪成诺。
而凤凰山头,从此多了一座衣冠冢,冢前并蒂莲年年盛开,却再无人知晓,那花下埋着的,是怎样一段被血与泪浸透的誓言,怎样两阕隔着千山万水、却字字相应的《钗头凤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