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结滚动,仿佛咽下一把碎冰,“我不配为僧,不配为夫,更不配为父。今日来,只想告诉你:非你之过,实我之罪。”
话落,他双手合十,朝玲儿深深一躬。
僧衣折痕如刀,戒疤映月,像一尊裂了缝的玉佛,终于俯首人间。
玲儿泪如断线,却猛地扑上前,一把环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那袭冷冽的僧衣里:“爹!爹!爹!”
三声呼唤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撕心肺。
法海僵在半空的双臂终是缓缓落下,掌心悬在女儿肩背,像两片枯叶找不到枝头;良久,才轻轻覆上她单薄的脊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莫哭……玲儿。”
他抬眼,向淑妃投去求救的目光,冷峻的眉宇间竟是手足无措的赧然。
淑妃轻叹一声,上前把父女一并揽进怀里,像把十八年的离散与亏欠,都揉进这一个拥抱,掌心覆在玲儿颤抖的肩胛,声音低而温柔:“好了,不哭了,我们时辰不多了,快天亮了,正事要紧。”
玲儿抽噎渐止,泪珠却还挂在睫毛尖,像将坠未坠的晨露。她偷眼看法海,那几分嗔怪、几分贪恋,全揉在湿漉漉的眸子里——仿佛怕一眨眼,爹又会化成烟散去。
淑妃轻笑着把女儿拉回仕林身边,牵起两人的手,十指交错按在自己掌心,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:“成亲就要有成亲的排场。哪怕只做一刻夫妻,我也不能把玲儿随随便便交出去。”
“请娘娘示下!”仕林长揖到地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。
“我不要你三书六礼,也不要你媒妁之言。”淑妃侧目望向法海,眸里带着少女般的俏皮,“我只要高朋满座,摆一席酒水,三拜父母天地即可。”
“高朋好办!”仕林回身一指,周文远等老营兄弟立刻挺胸齐声应和,铁甲哗啦作响,“只是上座双亲——恐只有娘娘与大师二人。”
“木头!”淑妃掩口大笑,鬓边步摇乱颤,“难怪玲儿叫你木头了,我和玲儿爹来得,你爹怎就来不得?”
那一刻,他眼底先是空白,继而涌起狂潮:错愕、狂喜、不敢置信,一层层叠加,最后化作滚烫的雾气,瞬间蒙了双目。他仓皇四顾,目光掠过殿门、廊柱、帷帐,甚至那尚未熄灭的幽蓝残影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,只剩急促的喘息在胸腔里炸开——
“我……我爹?”
短短三字,带着颤栗,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抠出来。他脚下一晃,几乎站立不稳,忙伸手扶住案沿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那一瞬,十八年来的思念、委屈、疑问,全堵在喉咙口,化成滚烫的铁,咽不下,吐不出。
淑妃见状,眼底掠过一丝怜惜,却故意卖关子,只抬手朝殿外一招——夜风忽起,吹得灯影乱晃,帘幕翻飞。
远处,似有脚步声踏月而来,轻却坚定,一声一声,像踩在仕林心尖上。他再也忍不住,猛地转身,目光穿过晃动的帷幕,死死盯着那尚未现形的身影——
眼眶通红,嘴唇颤抖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弦已绷到极致,随时会断。
“爹……”他低声唤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却透着渴望,穿透夜色,直扑那道渐近的轮廓——
“——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