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子慌忙转身,光脑袋在烛下晃出一片青白,戒疤淡若月色。他抬手欲遮,却被淑妃一把攥住手腕,径直拉到胸前,强行按下——
月光毫无遮挡地泻下,照出一颗锃亮的光头,上头六点淡淡戒疤,如墨梅落雪。
“法海——!”
仕林脱口惊呼,声音劈了叉。眼前之人,正是三年前为救小青而血溅深山的法海——那日是小青抱着渐冷的尸身,亲手将人火化,送回金山寺,怎会……又活生生站在此处?
法海显然也没料到帽子会被掀,愣了一瞬,耳尖飞快染上绯色。他匆匆转身,双手下意识去捂头,却被淑妃一把拽回。女子笑意明媚,双手将他的手掌包进自己掌心,强行压下:“害什么臊?把手打开!”
掌心撤开,戒疤毕现,月光下泛着淡青。法海无奈,只得微微侧首,朝仕林合十欠身,声音低却温和:“仕林……久违了,阿弥……”
半句佛号未出口,已被淑妃横来一眼,硬生生咽回肚里。他只得改口,却又不习惯,唇角发僵,显出几分赧然。
仕林像被钉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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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儿更是呆若木鸡——她曾千百次想象过“爹”的模样:或慈眉善目,或威严冷峻,却从没想到会是眼前这颗“光头”:六枚戒疤淡若残梅,一袭僧衣无尘,偏偏被母亲拽得衣襟微乱,像一尊被拉下莲台的玉菩萨。
淑妃抿笑,推了推她的肩,低笑里带着催促:“去呀,那就是你亲爹,去——去见见他。”
脚步像被线牵着,玲儿飘然前移。到法海面前,她仰起脸——那是一张介于僧与俗之间的脸:眉浓如墨刀,斜飞入鬓;眸子深若沉渊,幽黑里却映着两点暖金,像佛灯落在寒潭;鼻梁挺直,唇线薄而克制,此刻却因紧张失了血色。九点戒疤在月光下淡如梅蕊,却掩不住鬓角新冒的短短青茬——那是还俗的挣扎,也是红尘未断的印记。玄青僧衣外,只披一件素纱直裰,风过时衣袂贴身,露出肩胛与臂弯的线条,分明是长年握杵伏魔的力道,却在面对女儿时,绷得如拉满的弓。
那模样,与她梦里描摹的“父亲”严丝合缝——只是梦里的人或坐莲台、或立云端,而此刻的他,却被母亲揪得耳尖泛红,狼狈得几乎可爱。
“你……就是我爹?”玲儿声音发飘,尾音带着潮气,眼眶却先一步红了,“你真的……是我爹?”
法海喉头滚动,合十的手掌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节间渗出细汗,一贯古井般的眸子此刻竟起了涟漪:“嗯,贫僧……”
他下意识出口,又急急改口,声音低哑,“——为父,来迟了。”短短四字,像钝刀磨过生铜,火星四溅。
“扑通!”
玲儿猛地屈膝,重重跪落,大红霞帔铺成一朵炽烈的莲。她俯身叩首,声音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脆:“不孝女玲儿,年至十八,方睹亲颜;生前未奉茶汤,殁后未设纸钱,寸草春晖,皆成空负。愿爹……恕罪。”
她额头抵地,泪砸在青砖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一字一声,俱带血痕。
“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!”法海慌忙俯身,双臂穿过她腋下,竟不知先扶哪一处,只得连声急道,“错在为父,无关于你!”
他掌心厚茧摩擦着玲儿纤细的臂膀,像两块冰与火猝然相贴,烫得他指节发颤。
待玲儿起身,法海后退半步,整襟肃容,一声佛号几欲出口,却被自己硬生生咽下。他抬眼望向女儿,眼底血丝纵横,像被愧疚撕开的蛛网: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,低眉间满是涩然,“——我身在佛门,却犯杀、嗔、色诸戒,被逐师门;心怀怨恨,因害许门一家;有心改之,却遭人算计,误你娘一生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,幸你娘不弃,念我痴愚,留我一女,使我于灰烬中尚知人间有暖。可我空有法名,却无慈航之实;空有袈裟,却无护花之力。十八年来,未抱你一日,未喂你一勺,反令你颠沛流离,我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仿佛咽下一把碎冰,“我不配为僧,不配为夫,更不配为父。今日来,只想告诉你:非你之过,实我之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