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讲堂侧后方响起:“那…若是用沙土呢?”
这石破天惊般的一问,让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。
众人从李牧身上移开,循声望去,皆是一愣。
他们看到的,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童。
他不知何时已从后堂来到了沙盘之侧。
或许是被这场激烈的辩论所吸引,或许只是出于孩童的好奇。
此刻,他正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,眼中没有丝毫畏惧,正忽闪忽闪地望着沙盘,小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问题本身的困惑与探寻。
他一手紧紧牵着祖母的衣角,另一只小手则指着沙盘上刚刚那被李牧标注为“陷马坑”的区域,将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说了出来。
“祖父方才说,那些坑,还有那些尖尖的东西,会让战马的腿折断,会让重骑兵冲不起来。”
李左车顿了顿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中的画面。
然后,他指向代表己方轻骑兵的小旗子,眼神亮了起来,仿佛找到了答案:“那…那若是在那些重骑兵冲锋之前,先先让那些跑得很快的轻骑兵,每人都在马背上背上一大袋沙土,冲到阵前,把沙土倒进那些坑里,不就把它们都填平了吗?
沙子那么多,倒进去,那些尖尖的东西,也就扎不到马脚了。这样一来,后面的大家伙们,不就能安安全全地冲过去了吗?”
此言一出,满堂再次死寂。
沙土填坑?
用轻骑兵去填?
这想法,乍一听荒诞不经,异想天开,甚至有些滑稽。
然而,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,无论是尉缭、李牧、廉颇这样的兵家宗师,还是王贲、蒙恬这等少壮派将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不禁深深思考起来。
是啊。
为什么他们所有人,包括方才一针见血指出破绽的李牧在内,在思考如何破解这“陷马坑”与“蒺藜”时,其思维都下意识地局限在了如何“规避”、如何“绕开”、如何“侦查”这些兵书战策反复强调的定式之中。
他们皆思考的是兵种的克制,是阵型的变换,是虚实结合的诡道,是如何用更高明的战术去规避、去破解这些陷阱。
却从未有人想过,可以用如此简单、如此直接、甚至带着几分“顽童戏沙”意味的方法,去直接“消除”这个战术难题。
用沙土去填,用轻骑兵的速度和机动性去执行。
这个念头在这些兵法大家、沙场宿将的脑海中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
它完全跳出了兵书战策的范畴,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战术体系。
它没有精妙的推演计算,没有复杂的兵力调度。
它只有一种化繁为简、直指问题核心、孩童般的天才直觉。
它完全跳出了“重骑兵如何躲避陷阱”的传统思维定式,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解题思路,“如何让陷阱不再是陷阱”。
既然陷阱是固定的,是死的,那我为何一定要费尽心机去躲避它?
为何不能在决战之前,就用一种代价相对可控的方式,将它彻底抹平,为真正的决胜力量扫清障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