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舫穿行于八百里洞庭烟波之间,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前方水天相接处,便见一岛浮出浩渺。
那岛不大,方圆不过数里,却生得极有风致。
时值深秋,岛上层林尽染,红枫如火烧云般铺满山麓,间或有几株金黄的银杏点缀其中,恍如锦绣堆成。
最奇的是临水处生着一排排高大水杉,树干笔直如剑指苍穹,针叶已转为赭红,倒映在碧波之中,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幅巨大的丹青长卷。
水杉林中,隐约可见飞檐斗角、白墙青瓦,一座别院静静卧于其间,与山水浑然一体。
“到了。”郑秋立在船头,月白长衫被湖风拂得猎猎作响。
她抬手遥指那岛,侧脸在秋阳下泛着如玉光泽,“这便是青山岛,秋庐别院就在杉林深处。”
杨炯顺着她所指望去,只见岛形如青螺卧波,四周芦苇丛生,时有白鹭惊起,端的是一处幽静所在。
他不禁赞道:“好个世外桃源!”
郑秋轻笑,眸中掠过一丝狡黠:“我娘这人,年轻时走南闯北,什么热闹没见过?如今上了年岁,反倒嫌鹿角镇太过喧嚷,便常在此处躲清静。”
说着,她回头瞥了杨炯一眼,“你道她为何选这孤岛?一来图个清净,二来嘛,岛上四面环水,等闲人想登门聒噪,也得先问问洞庭风浪答不答应。”
画舫缓缓靠岸。
船工搭上跳板,郑秋当先踏足岛土。
她步履轻盈,月白衫角扫过岸边青石,竟不沾半点尘埃。杨炯紧随其后,澹台灵官、李澈、妃渟依次下船。
踏上实地,才觉岛上秋意更浓。
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似在絮语经年往事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芬与湖水微腥混杂的气息,深吸一口,肺腑为之一畅。
“这秋庐别院,是我娘去年才买下的。”郑秋一边引路,一边随口说道。
杨炯闻言,急急转身,从澹台灵官手中“抢”过一只黄澄澄的君山橘,苦着脸道:“你怎么不早说?我这做女婿的第一次登门,本该备足厚礼,明日郑重拜见才是。这冷不丁地杀上门来,我连件像样的手信都没带,岂不失礼?”
郑秋回眸,见他一副抓耳挠腮的窘态,不由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她接过那橘子,在掌心掂了掂,潇洒道:“慌什么?我娘此刻人在鹿角镇,正替你联络岳阳那些望族呢!估摸着还得三日工夫,才能将那些人聚齐。你现在去了,反倒要挨她数落。”
“啊?”杨炯一愣,“我没惹她老人家吧?”
“想哪儿去了?”郑秋白他一眼,将橘子抛回他怀中,“我娘最讨厌跟活人打交道,要不怎么专做古物生意?那些出土的瓶瓶罐罐,纵有千年怨气,也比不上活人半分难缠。若不是你这女婿说得紧要,她才懒得去见那些老不死。”
杨炯听了,心下恍然,摇头轻笑。
他这岳母楚夫人确是如此,嘴上利得很,心却软得不像话。犹记金陵大婚时,楚夫人虽板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,可送来的嫁妆却丰厚得吓人,光是前朝名画就有十余卷,更别提那些珍玩古器。
后来私下里,岳母还拉着他嘱咐:“杕韵性子傲,你多让着些。她若欺负你,你来告诉我。”
这话说得,倒像是他才是亲生的一般。
这般说话间,一行人已穿过枫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但见水杉环绕之中,一座别院静静坐落。那院墙不高,以青砖垒就,墙上爬满枯藤,颇有古意。
门楣悬一黑漆匾额,上书“秋庐”二字,笔力遒劲,似是以剑锋刻就。推门而入,迎面是座三进院落,最高处不过一座三层小楼,却与周遭山势水形契合无间,仿佛天生便长在此处。
院中布置极简,青石铺地,墙角植着几丛修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