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杨炯一行人离了湘赣交界,迤逦向北,不数日便到了洞庭地界。
此时正值晚秋时节,但见霜枫醉酡,芦花飞雪,层林浸染处,丹黄驳杂如锦绣铺陈。
天气已微微透出凉意,晨起时湖面浮着一层薄雾,待日头升高,方才渐渐散去,露出那八百里的浩渺烟波来。
这一日晌午,云淡风轻,洞庭湖南岸码头上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
但见一行三人缓步而来,当先一位男子不及弱冠,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素面锦袍,腰束玄色丝绦,悬着一枚羊脂玉佩。
虽衣着朴素,可那通身的气度着实非凡,眉如墨画,目似寒星,鼻梁挺直如刀削,唇边常噙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行动间袍袖生风,龙章凤姿,贵气自生,真真是“立如芝兰玉树,笑似朗月入怀”。
不是杨炯还是哪个?
身旁两位女子更是惹眼,一个黑衣冷艳,一个杏黄灵动,恰似冰火双姝,引得码头上的行人纷纷侧目。
那黑衣女子身量高挑,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,一袭黑色道袍纤尘不染,青丝用一根乌木簪子简单挽成高髻,余发垂落腰际。
她手提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上刻着“辟闾”二字篆文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眸子,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顾盼间毫无波澜,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入眼,端的是睥睨众生、不染凡尘之态。
此正是澹台灵官。
紧挨着杨炯的李澈,身着杏黄道袍,衣摆绣着疏疏几枝瑞香,背负双剑,剑柄上系着的鹅黄丝绦随风轻扬。
一双明眸灿若星海,流转间光华璀璨,此刻正指着不远处一座高大牌坊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。
“姐夫你看!那牌坊真气派!”李澈扯着杨炯的袖子,雀跃得像只初出笼的黄莺,“上面写的什么字呀?快念给我听!”
杨炯被她拽到牌坊下,抬头望去,只见这牌坊乃汉白玉砌成,四柱三间,飞檐斗拱,雕着祥云瑞兽。
正中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:“气蒸云梦”。
两侧楹联亦是铁画银钩,上联“湖光浮日月”,下联“波影荡乾坤”。
这字迹一气呵成,潇洒肆意中透着磅礴气象,仿佛将洞庭八百里烟波尽收笔端。
“好书法!”杨炯由衷赞叹,“笔力遒劲,意境开阔,不愧是荆楚文汇之地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说话间,码头集市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。
但见牌坊周围摊贩云集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船工号子声混杂一处,喧嚣鼎沸。
左侧一溜儿卖的是秋蟹,青壳白肚的洞庭蟹用草绳捆了,在竹筐里吐着泡沫;右侧则是活鱼摊子,大木盆中鲫、鲤、鲢、鳙游弋翻腾,水花四溅。
更有卖菱角、莲藕、芦苇笋的,各色湖鲜山货琳琅满目。空气中弥漫着鱼腥、水汽、熟食和秋日草木特有的混合气息,热闹非常。
杨炯正自观看,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动。
回头一看,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贴近身侧,正用两根纤长手指捏着他衣袖一角,见他回头,便朝右前方努了努嘴。
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,只见牌坊阴影角落里,摆着两个半旧的竹筐,里面盛满了黄澄澄的橘子,筐前坐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自长吁短叹。
那地方偏僻,行人罕至,与周遭热闹形成鲜明对比。
杨炯莞尔一笑:“好!这就去买!等会儿再买几条银鱼和芦笋,晚上给你们做个银鱼芦笋汤,这洞庭风物,不可错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