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世宗皇帝晏驾归天,”她再开口时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临去之前,两人终究是见上了一面。”
“见了一面?”小青挺起身,探头追问,“说了什么?”
老婢又“咯咯”笑了两声,抬起头。那笑声里这次带着几分真实的促狭:“姑娘说笑了不是,这哪是我们下人能听的。”
“别打岔。”小白按回小青的脑袋,将她挡在身后,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就是章宗皇帝了。”老婢站起身,松了松僵硬的筋骨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,“开头那几年倒还过得去,也学着世宗皇上的样子,还算安稳。可到后来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望向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菊,那金黄刺眼得像某种嘲讽,“就全不成样子了!”
“后宫和外戚抢着插手朝政,把朝堂搅得一团糟;又偏偏赶上大河决口,淹了无数田地百姓,闹得民不聊生、天怒人怨。”她收回目光,望向自己摊开的掌心,“早先该有的赏赐,早没了踪影,到后来连每月的常例也给短了。那日子啊……”她合拢掌心,像攥住一把正在流逝的沙,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。”
小白闻言,默默低下了头。
小青也不再刁难,反而退后两步,脊背抵上冰凉的宫墙。她仰头望着檐角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空,眼底微微泛起水光——不是泪,是被命运照见的、无处安放的酸涩。从老婢的字里行间里,她们能听出玲儿的遭遇:那被困在锦绣牢笼里的六十年,那隔着淮河望穿的江南。也能听出玲儿的不幸:不是饥寒交迫的苦,是“从没笑过”的空,是活着却像魂已南归的寂。
与玲儿相比,她们竟是幸福的。
至少从一而终,唯死方休。至少不必在敌国的宫阙里,把“许仕林”三个字嚼碎了、咽下去,再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做一个“安阳公主”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老婢偷偷瞄了二人一眼。那眼神带着警觉,又藏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温软。她转而抚摸身旁那丛菊花,枯瘦的手指穿过金黄的花瓣,动作熟练得像在梳理旧梦,嘴角浮起一抹笑。
“所幸世宗皇帝在时,主子还攒下些体己家底,再加上打南边带来的嫁妆,日子好歹还能勉强撑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停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上,“倒是自打她见完世宗皇帝最后一面,虽说脸上依旧没半分笑意,可好歹肯开口说话了。”
她收回手,望向青白二人,那目光像一口被岁月淘干的井,却奇异地泛着柔光:“咱们做下人的,瞧着心里头也跟着欢喜。她平日里饭吃得极少,反倒书读得越发勤了,阁里的书卷一天比一天多。老身虽说不识字,可日日守在跟前,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。”
青白二人不自觉地坐到了长廊勾栏上。
她们看着老婢熟练地拾掇花朵,听着她讲的故事,渐渐入了神。那菊花在秋风里微微颤动,像无数握紧又松开的手,像这末世里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矜贵。
“照这么说,”小白不禁发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倒因祸得福了?”
老婢转头,浅笑。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:“若一直如此,倒还罢了。”
她直起身子,缓缓走向二人,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薄冰上:“只是好日子也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