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者,皆埋进满山杜宇啼血里。
开禧三年,韩侂胄轻启边衅,北伐再溃,函首安边,国势摧折。
消息传入临安,正值暮春,柳絮扑窗。仕林据案批牍,手忽一颤,朱笔坠纸,晕开一朵血色的梅。
他望着那抹红,良久不动。恍惚间,六十年的血与火,扑面而来——符离集的焦土;张浚的棺木;李显忠醉后的老泪;虞允文在蜀道上的背影;还有留正……那个在丰乐楼等了他一夜的人,那个临终前守着百坛老酒、念着“故土不复,无颜相见”的人。每一次克复中原的呐喊,都化作更沉重的“岁币”;每一回“克服中原”的盟誓,都变成更屈辱的“称臣”。
他年已六十有九,须眉皆白,心力交瘁如涸辙之鲋。
是夜,独坐空堂,写下辞呈。非为请罪,是请归——请归这二十载府尹之印;请归这“文曲星”之虚名;请归这满身的、不属于自己的荣光。
笔锋所至,如刻墓志:
“臣许仕林,以罪人之身,谬荷国恩,守牧京畿,四十余载,无所建树。今老病侵寻,乞骸骨归里,终老林泉,以全晚节。”
翌日,交印出衙。百姓闻讯,遮道垂涕,送者塞途。仕林不乘舆、不受饯,一袭青衫,一肩旧囊,徒步出钱塘门,如六十年前,初入临安的少年。
然他知道,他辞不掉的,是这“许仕林”三个字,是这六十年来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是执念——早已长进骨血里,成了比官职更沉重的枷锁。
栖霞岭上的生圹,正在等着他。
而玲儿,还在北方,在某座他永远看不见的宫殿里,替他,守着另一段人间。
至于“保安居”,早已不是昔年的“保安堂”。
那方“保安堂”的匾额,经三开三闭,早已斑驳如旧梦。许仙亡故后,小白将它从门楣上取下,用素绢层层包裹,藏进东厢房的樟木箱底。她不通医理,怕擅开药铺,用药不当,或毁许仙生前清誉——那“医者仁心”四个字,是他用一辈子写就的,她不能、也不敢,让这四个字染上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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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将牌匾雪藏,永不示人。
然店铺乃是高宗所赐,虽历经坎坷,最终仍落在小白手上。市井繁华,唯余昔日保安堂门前凋敝,青石板路上生出青苔,像谁遗忘的叹息。亦有损盛世景象——仕林赴任临安府尹那日,车驾经过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忽然想起幼时在此嬉戏的光景:父亲捣药的声音,母亲煎药的香气,还有小姨拎着酒壶,叫喊“姐夫,来尝尝新酿的杏花村”。
他欲重开保安堂。
“娘,”他在堂中跪下,像当年求她救玲儿时一样,“这是爹的心血,是许家的根。”
小白这次却极力反对。她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那株许仙亲手栽下的芍药,花有重开日,人却不在了:“你爹的医术,随他去了。我留不住他的人,也守不住他的方,重开保安堂,是毁他,不是念他。”
母子相争多日,终由小青出言。
那日她倚在门边,青衣猎猎,手中拎着那只雷纹葫芦——他一直背在身上,壶身上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她望着争执的母子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苍凉:“行医制药,最是性命攸关,当慎之又慎。姐姐不通医理,不谙药食,重开保安堂,恐误民伤人,与民不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