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今日立春,愿诸君盈盈赴暖,事事舒然!>
却说杨炯随着那胡娇娇,沿着湿滑石阶一路向下。越往下走,那股子湿腐腥臭的气味便愈浓重,夹杂着铁锈与血污的浊气,中人欲呕。
走了约莫百十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阔,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。这洞窟方圆数亩,中央一个黑沉沉的水潭,潭水浑浊不堪,水面上漂浮着些腐草败叶。
潭中竖着数十根木桩,每根木桩上都用铁链锁着一人,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潭水中,只露出头颅与肩膀。
杨炯定睛看去,但见这些囚徒有男有女,有的赤裸上身,胸口、臂膀纹着三蛮特有的图腾,青虎、银蛇、飞雀,想来是犯了寨规的蛮众;有的却穿着粗布衣衫,皮肤白净些,像是周边村镇被掳来的百姓。
此时虽已入秋,这地底水牢却阴寒刺骨,那些囚徒泡在水中,个个面色青白,嘴唇乌紫,瑟瑟发抖。有几个年老体弱的,已闭目垂头,气息奄奄。
水牢四角各站着一个守卫,皆是精壮蛮汉,手持长矛,腰挎弯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牢中动静。
见胡娇娇带着杨炯下来,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迎上前来,脸上堆起谄笑:“胡姐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?可是首领有吩咐?”
胡娇娇强自镇定,清了清嗓子,捏着那副尖细嗓子道:“寿宴上要处置仡伶蛮那七个主事,姐姐不放心,让我来看看蒙蚩那老东西还活着没。要是死了,戏可不好唱了。”
那头目笑道:“胡姐放心,那老东西硬朗着呢!昨日关进来时还破口大骂,被兄弟们赏了几鞭子,这才老实些。”
说着便引着二人往水牢深处走去。
走到水潭东北角,那头目指着其中一根木桩道:“喏,那就是蒙蚩。”
杨炯顺着望去,但见那根木桩比旁的要粗壮许多,铁链也粗了一倍。锁在桩上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,头发已花白大半,胡乱披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庞。
他上身赤裸,露出一身虬结筋肉,虽泡在水中多时,那胸膛、臂膀上的腱子肉依旧块块鼓起,如铁打铜铸一般。
从脖颈到左肩,纹着一只飞雀,雀喙衔着一束谷穗,纹路青黑,在惨淡火光下显得狰狞异常。
似是听见动静,那汉子猛地抬头,乱发下露出一双眼睛,目光如电,直射过来。虽身处囚笼,那眼神中却无半分惧色,反倒透着股睥睨四方的野性。
“胡小娘!”蒙蚩声音沙哑,却中气十足,“可是扶溪娘那贱人让你来杀老子的?要杀便杀,皱一皱眉,老子就不算仡伶好汉!”
“你……你他娘的……”胡娇娇被他辱骂,怒不可遏。
杨炯伸手拦下胡娇娇,上前两步,站在水潭边,居高临下打量着蒙蚩。
四目相对,杨炯目光平静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朝廷要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,”杨炯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是什么态度?”
蒙蚩一愣,这才仔细打量起杨炯来。
但见这书生虽作寒酸打扮,可那通身的气度,那眉宇间的从容,绝非寻常读书人可比。
他心中一动,皱眉道:“你是谁?”
“杨炯。”
“同安郡王杨炯?!”蒙蚩失声惊呼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。
一旁胡娇娇听得这四字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,心中哀嚎:完了完了!我胡娇娇竟敢对同安郡王动那等龌龊念头,这……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
“货真价实。”杨炯负手而立,夜风吹动他洗旧的衣袂,那鬓边虽已无黄菊,可这从容气度,比先前在码头上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。
蒙蚩不愧是一方枭雄,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,沉声道:“那你为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