妃渟静静站着,一动不动。
她周身的浩然气渐渐散去,恢复了最初那个女儒的形象。浅蓝儒衫虽染了血污,却依旧整洁;发髻虽有些散乱,却依旧端正。她闭着眼,仰着头,脖颈纤细如天鹅,在漆黑剑尖下微微颤动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”
顿了顿,她一字一顿:
“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言罢,妃渟竟主动向前一步,脖颈贴上剑尖。
一缕鲜血,顺着漆黑剑身缓缓滑落。
杨炯揉着被郑秋掐得生疼的胳膊,见比斗已停,没好气地啐道:“这些八大书院的人,莫非都读书读坏了脑子?动不动便要死要活,比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还要癫狂!”
郑秋“铮”的一声还剑入鞘,冷笑道:“在云端里待得久了,哪识得人间烟火滋味?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、为万世开太平,实则不过是别人掌中的刀,刃口向内都不自知。”
杨炯目光一凝:“被人当刀?被谁?”
郑秋耸了耸肩,直言道:“公公说是岳麓书院那位秦三甲。”
“秦三甲?!”杨炯倒抽一口冷气,“可是那个亲手掘了前梁根基的疯子?”
“正是。”郑秋点头,“爹爹说他未死,张月娘便是遭了他的毒手。那孩子落在他手里,将来怕也要被养成一条祸乱天下的恶蛟。”
杨炯闻言勃然大怒,吼道:“娘的!我这就去轰平他岳麓书院!”
郑秋一把扯住他衣袖,瞪眼道:“你回来!那岳麓书院如今门徒不满十人,八大书院早转为民间收徒,留着的不过是几座空壳子。你炸个空壳有何用?反倒教天下中人笑咱家无计可施,只会逞那匹夫之怒!”
杨炯被她一喝,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。
他深深看了郑秋一眼,这才恍然:难怪她千里迢迢从金陵赶至岳阳,原是还有这般深意。
“爹爹莫不是要我们占了圣人神像,行‘装新藏’之事?”杨炯冷静下来,沉吟问道。
所谓“装藏”,是三教神像开光之前,于其背腹间留一暗腔,填入五金、五谷、经卷、符咒等物,仿若人之五脏六腑,再以三教仪轨启灵封藏,使泥塑木雕得承神性,化为真灵寄托之所。
郑秋见他一点即透,嘴角微扬,朝前方努了努嘴:“喏,眼前不就现成摆着一位‘犟种圣贤’么?至于如何装这新藏,重塑人心,可就得看你‘探花郎’的本事了。”
杨炯被郑秋揶揄的面庞发烫,白了她一眼,缓步来到妃渟身前,正色道:“我且问你一事。”
妃渟深吸一口气,勉力维持声线平稳:“请讲。”
“你游历天下十余载,踏遍九州山河,这盘缠银钱,从何而来?”杨炯问得直白,目光如炬。
妃渟一怔,未料他问及此事,沉吟片刻方道:“玉笥书院坐落玉笥山,山中盛产湘妃竹,纹理如泪,质地坚韧。
书院历代经营竹笔制作,所产‘玉笥紫毫’闻名江南,文人墨客争相购求。游历之资,皆出自笔坊收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