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垦荒出现了问题,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侯於赵也要经历一次申时行、高启愚的遭遇,官降三级以观後效,虽然罪责不是侯於赵的,但侯於赵主持辽东垦荒局,出现了这些问题,他要承担一部分责任。而侯於赵很快被叫到了通和宫御书房,当所有人都等着看侯於赵笑话的时候,侯於赵气势汹汹的从通和宫离开,而後以阁老的身份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。
侯於赵很生气,他从做官到现在,尤其是去了辽东垦荒之後,哪怕是吵架,皇帝也没有如此严词的训斥过他,因为他是朝中唯一一个会种地的阁老,皇帝一口一个爱卿,私下里甚至喊他老赵。
他生气当然在情理之中,只是让朝臣想不通的是,他还是阁臣、大司徒,没有官降三级,也就是说,他仍然名正言顺的履行职责,而不用谨小慎微,生怕出错。
侯於赵气势汹汹,下了六条政令:一曰设专署以一事权;二曰清奸利以安民业;三曰严劳役以杜侵夺;四曰严户籍以塞奸隙;五曰诛首恶以儆效尤;六曰通民隐以达天听;
第一条就是设立辽东镇抚司,遴选稽税院、镇抚司精干吏员及农垦局老成耆吏充任,共同理事。凡内侵夺田产、私设赌坊、逼良为娼、擅发劳役等事,悉归专署勘问。
农垦局虽然叫农垦局,但营庄高度类似於军屯卫所,营庄百姓亦军亦民,营庄义勇团练平日里也承担缉盗、杀凶兽、拒敌等职责。
而军队法司镇抚司的设立,就在情理之中,设立之後直接隶属於五军都督府,内阁兼管。
清奸利以安民业,则是明定:垦区之内,赌坊、娼馆、典当行、钱庄,除确有文契者,其余一概查封。凡有势要豪右暗持其本者,资财没官,充入农垦局,以为来年牛种之费。其开设赌坊诱人借贷、逼令卖地者,以强盗律论。
这一条就需要依托辽东镇抚司来实现,尤其是赌坊、娼馆、典当、钱庄,这就是戕民四害,要严厉打击,也就是打击兼并的帮凶。
严劳役以杜侵夺,一切城垣、水利、道路之役,非经农垦局勘明、给有印信者,不得擅兴。违者,以擅调民夫论罪。其有紧要工程,由辽东工兵团营,计工给粮,官为督理,兴修督办。
辽东有工兵团营,直接隶属於辽东农垦局,负责驰道、官道驿路、水利等事,严劳役,就是不再额外徵发劳役,而是扩大工兵团营,来满足营造的需要。
这其实也是为一条鞭法打下基础,一条鞭法,劳役折银摊入田亩,而後雇工督理营造事,这也是一条鞭法的主要内容。
严户籍以塞奸隙:利用户籍制度对辽东进行更加严格的管理,规定非辽东籍者不可长租;垦荒五亩以上者授予辽东籍贯,无籍贯者不得长租,以此从户籍上杜绝乡绅势豪入辽兼并。
辽东允许有地主存在,但都得是辽东的地主,连垦荒都没垦,盗天功,想都别想。
诛首恶以儆效尤,赌坊、娼馆、典当、钱庄,戕民四害罪魁祸首,拉到京师斩首示众;
通民隐以达天听,则是:凡垦民疾苦、豪右不法,陛下皆可亲闻。以防下情壅蔽,使恩威直达,奸宄不敢欺天。这一条执行的时候,是每月递送三件冤状,呈送陛下御览。
「这六条看起来,就数第六条没用,朕看三件案子,对辽东事能有什麽用?」朱翊钧对这六条中的前五条,都很满意,侯於赵精干,每一条都在做制度设计,对之前制度进行修正。
唯独这第六条,辽东一天发生多少案子?一个月选三件,皇帝看过又能如何?这不就是为了下情上达而做的表面文章吗?
李佑恭斟酌了一番,低声说道:「陛下,臣天南海北四处跑,不是臣胡说,大司徒这六条里,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六条了,没有这一条,其他五条都是镜花水月罢了。」
「哦?」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。
李佑恭斟酌了一番,低声说道:「陛下在看,这是辽东六法里最重要的四个字,陛下在看,它就是一把刀,悬在所有人头顶上,没人知道它什麽时候会落下来,会落在谁头上。」
「陛下,辽东垦荒二十余载,这规矩少了麽?」
「农垦局的条例、户部的章程、五军都督府的军法,哪一样不是写得明明白白?可为什麽还有人敢伸手?因为规矩再多,执行的人也是他们。」
「赌坊开在营庄边上,农垦局的人看不见吗?自然是看得见,可那开赌坊的是乡绅,农垦局的小吏不管,他就能拿好处,但是管了,反而是惹麻烦,谁知道这乡绅身後究竞是谁?」
「这就是官场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。」
「陛下,这些外臣们要跟陛下作对,他们不会跟陛下硬碰硬,他们碰不过,除了倍之之外,他们最大的手段就是让陛下,看不见、听不到、管不了。」
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是官僚的一体两面,形式主义诞生自官僚主义,而形式主义是对付官僚主义的唯一有效手段,这就是李佑恭的意见。
侯於赵这第六条,其实就一个目的,看得见,听得到,管得了,告诉辽东所有人,他背後站着皇帝,若是不听这五条政令,谁敢违背这些政令,谁就是月递送三件里的一件了。